孩子不是空瓶,也不是鏡子
蒙特梭利批評當時流行的看法:外面的影像「敲門」進入感官,慢慢累積,就建成心智——孩子完全被動,是一個等人填滿和塑造的空容器。她說事實不是這樣:孩子是一個觀察者,透過感官主動吸收影像,而且有揀選——他揀什麼、不揀什麼,由他裡面的一股動力決定。這和鏡子被動地反映一切,完全不同。(第 75–76 頁)
0:36 · 廣東話 · 先看,再讀。
第 5 課 · 0:36 · 廣東話蒙特梭利聽見花園裡傳來一陣大笑——是一個十五個月大的女孩,笑得不像一般小孩,倒像一個大人。
女孩獨自坐在露台的石板地上。旁邊是一片在烈日下盛放的天竺葵。可是她沒有看花,她的眼睛盯著地面——那裡什麼也沒有。
蒙特梭利悄悄走近,順著她的視線看,什麼也看不到。是女孩用幾乎不成句的話告訴她:「下面有一樣好細好細嘅嘢喺度郁。」順著這個提示,她才看見:一隻和石頭同色、差不多看不見的小蟲,正在飛快地爬。
令女孩興奮得大笑的,不是陽光,不是花,不是顏色。是原來有一種這麼小的東西,會存在,會動,會跑。(第 80 頁)
另一個差不多年紀的女孩,媽媽給了她一大疊彩色明信片:長頸鹿、獅子、熊、猴子、雀鳥,還有羊、貓、驢、馬、牛,和一些有房子和人的風景。女孩急著要給蒙特梭利看一張——她說「Bam-bam」,那是她對汽車的叫法。
可是那疊卡裡根本沒有汽車。女孩翻了一會,得意地抽出一張:一幅打獵的圖,主角是一隻漂亮的獵犬,遠處有獵人,角落有一間小屋,一條彎彎的線代表一條路——路上有一個黑點。她指著黑點說:「Bam-bam。」
有趣的地方,正是汽車可以畫得那麼小。
蒙特梭利以為沒有人教過她看其他漂亮的卡,就揀了一張長頸鹿,開始解釋:「你看,牠的頸好得意,好長……」女孩一本正經地說:「Affat(長頸鹿)。」蒙特梭利說,她沒有勇氣再講下去。(第 80–81 頁)
她還給一個大約二十個月大的男孩看一本大人的書:多雷(Gustave Doré)插圖的福音書。她揀了耶穌叫小孩到他那裡的一幅,開始講解:這個孩子在耶穌懷裡,那個靠著他……男孩毫無興趣。她翻到別頁時,男孩忽然說:「瞓覺。」
「誰瞓覺?」「耶穌,」男孩很肯定,「耶穌瞓覺」——還示意她翻回去。畫中的耶穌站得高高,俯望著孩子,眼皮垂下,好像閉著眼睡著了。這是一個沒有大人會留意的細節。
她再翻到拉斐爾《基督變容》的一幅,講解畫中驚慌的人群;男孩只是哼了一聲,好像說「快啲翻啦」。然後他摸摸頸上一個兔子形狀的小吊墜,說「兔仔」,又示意翻回去——畫的一邊,真的有一隻小兔子。誰曾經留意過它?(第 82–83 頁)
大人以為孩子只會被鮮豔的顏色和大聲的東西吸引。孩子看見的,往往是大人一直看漏了的那一點。
蒙特梭利批評當時流行的看法:外面的影像「敲門」進入感官,慢慢累積,就建成心智——孩子完全被動,是一個等人填滿和塑造的空容器。她說事實不是這樣:孩子是一個觀察者,透過感官主動吸收影像,而且有揀選——他揀什麼、不揀什麼,由他裡面的一股動力決定。這和鏡子被動地反映一切,完全不同。(第 75–76 頁)
她說,敏感期運作的中心軸是理性:一種天生的、有創造力的能力,從孩子吸收的影像中一點一點長出來。孩子雙腳還未能帶著身體向前走,他的理性已經在路上了。(第 76–77 頁)
一個七個月大的女孩坐在地上玩一個軟墊,軟墊上印著花和小孩;她開心地聞那些花、親那些小孩。照顧她的傭人以為她喜歡「聞和親所有東西」,馬上拿來各樣東西:「聞吓呢個,親吓呢個。」女孩心裡正在建立的那個次序,一下子被打亂了。蒙特梭利說,這樣的大人好像潮水沖過沙灘,把孩子堆好的沙堡沖走,孩子只好一次又一次重新開始。(第 77–78 頁)
所以她要大人換一個位置:把孩子每一個難以理解的反應,當成一個可以解讀的謎題,而不是一句「佢曳」了事——大人要做一個研究者,而不是盲目的統治者或專制的法官。(第 84 頁)
這令大人成為一個學生,而不是一個盲目的統治者,或者一個專制的法官。
這一課和獨立意志的關係很直接:一個人能夠自己判斷,前提是他看見的東西,是他自己看見的。大人如果總是替孩子決定「應該看什麼」,孩子就學會等人告訴他。
我想學蒙特梭利《童年的秘密》說的,做孩子的「研究者」而不是「法官」。 孩子年紀:___ 最近他做了一件我看不懂的事:___(在哪裡、做了什麼、維持了多久) 請你幫我: 1. 列出三個可能的解讀:他可能在觀察什麼、建立什麼。 2. 建議我下次怎樣觀察,才能分辨哪一個解讀較接近(要看什麼、要忍住不做什麼)。 3. 不要給我「教他」的方法,只給我「看懂他」的方法。
故事和引句出自 Maria Montessori《童年的秘密》(The Secret of Childhood,1936,Barbara Barclay Carter 英譯本;Orient Longmans 版),以我們自己的文字重述;頁碼為該版本頁碼,引句為我們的中譯。